要一個男人學會謙卑的最好方法,便是讓他當爸爸。
打從寶貝女兒出生,她便開始教我這個道理,而我也開始謙卑地、不服氣卻也莫可奈何地努力學習,至今依然坐在初級班的課堂上,要想拿個勉強及格的成績,預料還要很久很久。
別人怎樣我不曉得,我自己倒樂在其中。因為天性好強又頑固,對於艱難的目標總有一種無法割捨的戀慕,亦相信人間的至高喜悅是征服險峰,把達陣前的辛苦當作調味料,讓收穫的果實更甜美。
是不是,有點「變態」?
或許是。普天之下該有不少父母與我一樣,總是慢慢體會到自己竟能安於如此殊異的自虐快感,不管他們是不是O型牡羊座。我們總是這樣,為了這艱深的試煉,不惜讓自己容姿枯槁、狼狽不堪,管他年輕時代是多麼意氣風發,「俯首甘為孺子牛」,要落在兒女的手上,就是一只耐打耐摔的陀螺,成天轉呀轉的,軸心都是小小心肝。
怪不得常收到一封Email,裡頭轉述了比爾蓋茲的金玉良言:「你要懂得,在沒有你之前,你的父母並不像現在這樣乏味。」
當然我並不是在抱怨。我亦不是藉此突顯父愛(或母愛)的偉大與超脫。恰好相反,事實上我想說的是,幸虧有了寶貝女兒,我才了解自己是多麼的索然乏味。
謙卑,從看懂一幅畫開始……
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,欣賞女兒的塗鴉,竟成為工作之餘的重要調劑。
我的女兒,小穎,終於學會用她五隻粉嫩的小指頭握緊鉛筆,危颤颤往空白紙面劃去,我的人生彷彿也出現戲劇性的變化。
開始是漫不經心的凌亂小點。幾個禮拜過去,慢慢的,慢慢的,一條無意義的斜線出現。慢慢的,更多線條出現了,然後不知不覺間,許多物件躍乎紙上,在我們還來不及認真發出幾聲讚歎的時候,一幅拙趣滿點的幼幼版全家福已然降世,被擺到父親的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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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是什麼?」帶著成人的一絲驕傲,我問她。
「把拔,媽咪,還有小穎。」
「嗯,畫得好棒好棒。可是……」我指著日曆紙背面中央、碩大頭顱幾乎佔滿整個畫面的滑稽小人──她眼中的我──有點好奇地問:「怎麼把拔的頭這麼大?」
女兒歪著頭想半天,好像聽不懂我的問句,我再重複幾遍,依然得不到答案,到後來她似乎有點被我弄煩了,乾脆走開,獨留滿腹疑竇的我,還有那一張神秘的大頭畫像。
那是卅個月大的女兒送給不惑老爸的第一件禮物,一出手就不凡。
初始我以為,是小畫家隨興所至,心血來潮,把現實生活中(相較於身高還未破百的她)顯得如此巨大的父親形象,描繪成這麼一個頭部比例十足驚人的奇妙圖騰(但,為什麼是頭?),也許下一次就不是這模樣了吧?
可沒想到,小畫家往後的每一幅「大」作皆是如此,說它大,還真地挺大,看看那一顆超級腦袋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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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知道,我是所謂的知識工作者。我是出版過兩本小說集的業餘作家。我對自己的想像力與理解力,一向充滿信心。
但我就是猜不出,也想不透,在女兒的筆下,為何我總是頂著大得出奇的頭顱,把周遭的其他角色硬擠到畫紙的邊邊兒,簡直像個蠻橫又不講理的大頭霸王,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
大頭霸王。「霸王」?啊,對了,這似乎是個關鍵字。我想我的職業病又犯了,立刻發揮追根究柢的狗仔精神,從腦海中翻出某些社會新聞的片段,那些活在雙親威權陰影下的孩子們,不也是透過畫筆描繪出一個個扭曲變形的詭異世界?按心理學家的說法,圖畫正是小小心靈的投射,他們不太會言語表達,所以把內心的惶恐畫出來,應該是這樣!
這麼說來,我在女兒心目中的形象,唉,竟是如此沉重迫人。難道我對她太兇?還是我的大嗓門讓她害怕?或者我的腦袋真的比別人大,令她在挑選一個能夠辨識爸爸的明顯特徵時,自然而然就選了我的大頭?
老實說,我還真地連續幾天照了不少次鏡子。而且,自以為解讀出大頭畫像背後的意涵,有好長一段時間,我對待女兒格外溫柔,大嗓門也收斂許多,講話輕聲細語的,就怕又嚇著了她。
但是,女兒至今三歲了。我必須承認,自己的努力皆屬徒勞。大家來瞧瞧她現在畫我的模樣,老天,情況明顯惡化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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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我杞人憂天嗎?想太多?小題大作?反應過度?也許孩子沒什麼問題,是我有毛病,把人家的特殊畫風想成什麼心理學解析的鬼玩意兒,瞎緊張!
我告訴自己,放輕鬆。事情沒那麼嚴重。也許明天過後,一覺醒來,小穎畫筆下的把拔會恢復正常,和媽咪一樣,從此擁有一顆正常size的腦袋瓜。是這樣吧?
破解畫像之秘……
終於有一天,我實在忍不住了,衝到正埋首創作的女兒身邊,一把將她抱起,然後望著那一雙又黑又大又亮有如超級黑水銀的眼瞳子,近乎哀求地說:
「拜託小穎告訴把拔,把拔真的這麼可怕嗎?」
那瞬間,周遭的空氣像果凍那樣凝固住了。我忽然得到,不,看到了答案。女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看著我,我從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裡,看到了自己。
好大的一張爸爸臉蛋!
喔,親愛的小穎,是因為這樣,妳才把爸爸畫成那付德性。原來我們都猜錯了。
這是屬於妳的透視畫法,以妳的視角,把老愛跟妳玩貓捉老鼠、將大臉緊緊挨近妳小臉蛋的把拔,依照「正確比例」描繪在紙上,對吧?
聽說三歲的孩子已經懂得大與小的概念,我認為,女兒將來可能是一個了不起的畫家。
說我臭屁也好,我就是如此相信著,女兒筆下的父親,其頭部直徑毫釐不差地反映了父女親近的程度。也許,在不久的未來,女兒長大了,漸漸地有了自己的天地,也學會了正確的繪畫技巧,到那時候,父親的畫像終於恢復正常,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不再像現在這樣接近,想起來,還真有點感傷呢。
便是如此,女兒又給爸爸上了一課,關於「站在他人的角度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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